人间地狱般的缅北，足球仍然活着

没人知道，缅甸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是在庆祝球队晋级，还是在庆祝诈骗得手。

撰文/策划：王璐瑶

编辑：王璐瑶、薛航

排版：白马

告诉我，阿加特，

你的心有时可会高飞，

远离这污秽城市的黑暗的海洋，

飞向另一个充满光辉、碧蓝、明亮、深沉、纯洁无瑕的大海？

——波德莱尔

缅北，掸邦，妙瓦底。

人口拐卖、电信诈骗、割据内战等诸多问题，让这里成为缅北最混乱的地区之一。

这座毗邻我国边境的小城，电诈人员最多时高达三十多万。就算经历了层层清理，至今仍有九万余人在此从事电诈活动。

当地武装势力与电诈园区互相勾结，通过殴打、凌虐、拘禁控制被拐卖的公民，甚至会为了“电诈人才”火拼出手，园区成了无数人魂断他乡之地。

妙瓦底的电诈园区地图

即使是普通人也几乎都与当地势力存在着某种联系，这座充满罪恶的边陲小城，同样是一座令人发指的隐形监狱。

被骗到缅北的中国人是行走的钱，是尊严丧尽的猪仔。如果你足够关心这两周互联网上关于缅北电信诈骗的讨论，也许你会看到一个幸运的中国人讲述他的故事。在他逃脱前，妙瓦底的电信诈骗园区，长达三年的时间没有一个人成功离开。

外交部曾发表公告提醒中国公民不要前往缅甸北部和妙瓦底地区

妙瓦底失去了一座城市原本的样子。在缅北，这样的城市不止一座。

掸邦是缅北最重要的行政区，其下辖的14县54镇许多都“声名在外”，果敢、木姐、勐波、大其力......

在90年代，这里有一个所有中国人都熟悉的名字——“金三角”。

割据势力混战的枪鸣声与电诈庆功的烟花声在夜空中交织，前者是肉眼可见的鲜血淋漓，后者同样暗藏无数血汗泪水。每次烟花绽放就意味着有一名受害者至少损失了10万元，罪恶在灿烂的烟花中弥漫开来。

时至今日，掸邦部分地区还是完全被民间势力掌控，盘根错节的局势令缅甸政府毫无办法，甚至军政府与部分地方势力原本就沆瀣一气。

但就是这样的掸邦，却拥有缅甸国家联赛中最知名的队伍——掸邦联。

动乱中成长的豪门

掸邦联的前身最初成立于2003年，俱乐部是缅甸全国联赛的创始成员。最初叫做Kanbawza FC，名字来自于背后的所有人Kanbawza集团，随着缅甸联赛的发展，俱乐部改名为掸邦联，代表整个掸邦行政区出战缅甸联赛。

掸邦联成立时的标志

但，掸邦真的是一个整体吗？

1985年，大毒枭坤沙建立起了孟泰军，这支金三角最强大的武装力量帮助事实统治了掸邦地区。

在今天的掸邦首府东枝，也就是如今掸邦联的主场所在地，坤沙成立了“掸邦革命政府”，随后又在1993年宣布成立掸邦共和国，试图将掸邦独立。

掸邦联成立的2005年，坤沙早已被剿灭，但他的武装力量分化演变，仍然占据着掸邦的部分地区，震惊世界的湄公河事件主犯糯康就是其中之一。

除了坤沙的残余武装力量，缅北还有占领果敢的彭家声、南掸邦军等多股势力，掸邦长期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之中。

令人胆寒的金三角地区

旷日持久的混乱并没有影响掸邦联的强势。2007、2008年掸邦先后夺得缅甸全国联赛冠军，随后又在2017、2019年两度斩获冠军，曾经代表缅甸参与过7次洲际赛事。

球队中身价最高的是司职左边后卫的Nanda Kyaw，身价22.5万欧元，他也是缅甸国家队中的关键球员，其他球员的身价在几万欧到十几万欧不等。阵中有四名外援，分别来自科特迪瓦、加纳以及日本。

以出场次数来看，掸邦联的主力成员仍然是缅甸本土球员。今年6月16日在大连梭鱼湾和中国队的热身赛中，缅甸队就有5名国脚来自掸邦联。凭借他们的努力，掸邦联目前在缅甸国家联赛中以13胜2平0负的成绩排在榜首。

强大的掸邦联却不仅只有足球的胜利，更多时候，它被阴云笼罩。

掸邦联的持有者Kanbawza集团曾因涉嫌与缅甸军政府存在联系而受到国际社会的制裁，该集团被指控充当缅甸军政府的商业代理人。公司所有者与军政府高管关系密切，存有某种商业联系，甚至涉嫌向军政府提供武器。

Kanbawza的标志

搜索掸邦联老板的名字，出现的不是体育新闻，而是大量的时政消息。

在缅甸媒体的报道中，作为军政府亲信，他受邀出席纪念日活动，这类活动会带来利润丰厚的商业优惠，而这些资产大亨也不吝于为军政府提供最好的派对活动。

根据调查显示，仅仅是Kanbawza集团提供的烟花就已经耗资超过200万美元，而2022年缅甸人均GDP是1347.5美元。

掸邦联的问题并非孤例，联赛中的另一家豪门仰光联也存在类似的争议，就连联赛本身也未能幸免。

阴霾笼罩的联赛

缅甸足协早在1947年就已经创立，但由于英国殖民者的影响，直到2009年，由于缅甸足协主席Max Zaw Zaw的推动，全国性质的缅甸足球联赛正式得以恢复。

一开始的联赛仅仅只有八支球队，由于参赛队伍过少，它甚至没有升降级制度。直到2011年，联赛球队扩容至12支，缅甸联赛才出现了升班马与保级队。

成为缅甸职业球队的标准也相当低：

1. 200万缅币的储备资源；

2. 对应的U17、U20球队；

3. 必须要有传真机以沟通消息；

4. 必须与球员教练签订合同；

5. 俱乐部需要有合理的三年计划。

过于简单的要求间接造成了缅甸国家联赛的疲软，关注寥寥的现状下赞助商和版权商都面临着亏本的窘境，大笔资金投入比赛却无人在意。

现任缅甸足协主席Max Zaw Zaw在百科上的身份是商业巨擘、银行家、投资人以及慈善家。

但盘点他的发家史，你会发现，他的成功与军政府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

靠着军政府给他提供的特许权和进口许可证，Max Zaw Zaw赚到了第一桶金。随后在缅甸军政府的支持下，Max进入建筑行业一路拿下缅甸国家项目。

Max Zaw Zaw领取缅甸教育部表彰

Max自2005年前担任缅甸足协主席，他为缅甸足球做出的努力得到了一致的认可。

2013年他获得亚足联梦想亚洲奖，2017年，他获得东盟足协颁发的亲善奖，表彰他对缅甸足球的贡献，但他与缅甸军政府千丝万缕的联系始终是国家联赛挥之不去的阴霾。

随着缅甸政局的动荡，许多乡村地区的球迷被迫卷入了战争，大量球场消失，基础设施缺乏，甚至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前往首府城市看球成了昔日幻想，由于无法保持稳定的电力供应，电视转播也难以实现。

而绝大部分的球队都无法得到足够的训练空间，这影响了各家俱乐部的水平，也影响了缅甸联赛的整体质量。

仍然在街头踢球的缅甸普通人

如今，足球在缅甸成了一种既平民又奢侈的矛盾体，街头巷尾仍有愿意挥洒足球热情的人，却没有人愿意关注缅甸联赛。人们宁可关注那些效力国外联赛的球员，也不愿意关注成了鸡肋的国内联赛。

2021年，由于缅甸政变爆发抗议活动，缅甸全国联赛被迫取消；2022年，缅甸两支球队掸邦联、汉达瓦底联分别退出了亚冠、亚足联杯的比赛。

但这是缅甸足球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刻了吗？不，它尚未到来。

当国家陷入危难和困惑不决的时候，人们的好奇心总爱探究过去和未来。

金三角走出的英雄

尽管缅甸足球江河日下，在经典名言中成为了国足的保底对手，但它也曾有过黄金时代的光辉，只是这份记忆过于遥远。

1952年-1970年，那是缅甸足球史上的灿烂时刻。

几乎影响了整个亚洲的缅甸球星巴哈杜尔横空出世，以惊人的球技率领缅甸国家队两夺亚运会金牌。1966年，巴哈杜尔作为场上队长为亚洲全明星队出战，他的对手是我们熟悉的富勒姆与谢周三。

缅甸足球之巴哈杜尔

巴哈杜尔的身体素质十分惊人，他从小就是各类运动的好手，曾参加过网球、足球、曲棍球的比赛，甚至还是缅甸全国100米短跑的冠军，创下的11秒纪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人打破。

身体素质优越，擅长多项运动，巴哈杜尔是如何走上足球之路的？仍然是一个与缅甸足球无法分割的话题——军政府政权。

关于巴哈杜尔的文字记录，最早出现在他13岁时，掸邦的步枪军营里留下了他的身高体重。那时的巴哈杜尔还是个瘦弱的廓尔喀少年，他是尼泊尔人的后代，父亲随英国军队进入了缅甸。

小时候的巴哈杜尔根本不喜欢踢足球，但他的父亲常常鼓励他与人比赛，他的父亲也是踢球好手，他希望巴哈杜尔能与他一样热爱足球。

变故突如其来，巴哈杜尔7岁时父亲因战争去世，整个家庭陷入了困苦。六年后，巴哈杜尔抱着复仇之心投身军旅，尽管他从军的理由是因为父亲在战争中去世，但他仍被战友、长官视作误入军营的小孩，常常招来嘲讽。

巧合恰恰在这种时候发生，抗拒踢球的巴哈杜尔在一次无聊时的消遣比赛里展示了自己天赋，他的名字在军营里流传，人们惊叹他的速度和力量，直到陆军上尉出面要求他加入军营足球队。

巴哈杜尔却选择了拒绝，他是掸邦的哈姆雷特，一心只有为父报仇，他想彻底告别足球。

陆军上尉甚至使用了惩罚的手段逼迫巴哈杜尔为军队踢球，体罚、禁闭，最终巴哈杜尔选择了屈服。很难说这个违反球员意志的决定是否正确，但缅甸足球之王巴哈杜尔确实从此刻开始登场。

1952年5月，巴哈杜尔参加北方军区足球赛决赛，因为惊艳众人的表现，赛后他在整个军区扬名。随后他又代表掸邦参加州足球锦标赛，他的球技再次给现场观众带来了震撼。

自1952年起，巴哈杜尔为陆军足球队效力，他连续6年获得联赛冠军，这项纪录封存至今，无人可破。

1953年，巴哈杜尔入选缅甸国家队。

1954年，第一次参加亚运会的他受到了伤病影响，但仍然取得了一块铜牌。接下来的1966 年和 1970 年，巴哈杜尔两次获得亚运会冠军，而在接下来的几年，他总计获得了5次东南亚运动会冠军。

巴哈杜尔用他压倒性的天赋征服了所有缅甸球迷，到了职业生涯中后期，效力掸邦联的他仍然不能讲出流利的缅甸语，但他为国家队出场152次，赢下5枚金牌，是毫无疑问的缅甸队长。

由于他的军人身份，巴哈杜尔屡次因为夺冠得到军政府嘉奖晋升，当他退役告别足球时，他的头衔是巴哈杜尔上尉先生，但他从军的最初愿望——为父报仇——始终无法成真。

巴哈杜尔早年去国外交流的图片资料

当记者们试图寻找晚年的巴哈杜尔对他进行采访时，他们只见到了一个干瘦黝黑的老人。人们也很难将他与缅甸足球之王联系到一起，也很难想象他是那位巴哈杜尔上尉先生。

在记者的描述里，他“更像是球场的管理员或者清洁工”，巴哈杜尔自田间的淤泥中走出，穿着宽大泛白的汗衫，尽管我不想使用晚景凄凉这个词，但巴哈杜尔告别世界前窝居在一处房顶塌陷、室内空空的小屋，带走的唯有多年荣耀。

他并非无路可选，也不一定要留在缅甸，但在政局的动荡下，巴哈杜尔的职业生涯与晚年生活很难不让人心生感慨。

缅甸人也在怀念巴哈杜尔，但到了今天，现代足球已经很难见到凭借一己之力改变整支球队的天才，缅甸足球的命运随着政治动荡而起伏，长达几十年的耻辱成绩，衰落的缅甸足球……

现在的缅甸球员过着的，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至暗时刻的缅甸足球

2021年2月1日，缅甸最高统帅敏昂莱发起政变，原本赢得选举的国务资政昂山素季遭到囚禁，并被指控犯有多条罪行。除了缅甸原有的地方势力割据，国家政治也一并陷入动荡，缅甸联邦的上空山雨欲来。

经济危机也随之而来，根据统计结果显示，缅元几乎贬值近一半。动荡时局下，缅甸联赛几乎完全陷入停滞，这似乎是缅甸足球的又一封病危通知书。

Ko Kaung Htet Soe效力于缅甸最大俱乐部之一的仰光联，这家俱乐部也由缅甸军政府的亲信商人拥有。他原本的工资是100万缅元，但受于疫情、内战影响，他只能拿到部分工资，以当时的汇率计算，仅仅700多美元。

他同许多球员一样不得不寻找一份副业兼职养活自己和家人。他是幸运的，销售汽油只是他的兼职，但他的队友和对手在社交媒体上卖起了衣服、在街头成为非法出租车司机、在餐馆中成为帮厨，足球生涯就此断绝。

他们不是青训球员，不是刚刚升上一线队的年轻队员，而是成熟的、有大量比赛经验的职业球员，命运的抉择之下，活着成了缅甸球员最后的要求。

但从某个时刻起，活着，也是一种奢侈的幸运。

随着缅甸的局势紧张程度不断加剧，缅甸军政府的统治遭到了越来越多的人的反抗，不仅是投身运动的政客，越来越多的缅甸人加入了抗议军政府的队伍，其中就包括大量的足球运动员。

遭到枪杀的缅甸球员

21年3月27日，缅甸俱乐部汉达瓦底联U21的队长Chit Bo Bo Nyein在抗议活动中遭到枪杀，随后缅甸军政府颁发了针对名人抗议者的行动，继续打压反对缅甸军政府的声音，他的死极大程度上震动了缅甸球员们。

在球场上，球员们比出反抗的手势抗议军政府的暴政，在一切能够发声的场合表达自己的不满。最终，2022年世界杯预选赛对阵日本缅甸以0-10不敌对手，这场耻辱出局造就了缅甸足球史上最大比分的失利。

这是2022年的缅甸足球，也许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刻。

缅甸球员们试图通过逃离缅甸来摆脱这种环境，如果效力泰超联赛，他们至少能拿到数倍于缅甸的工资，但这种逃离的美梦并不能轻易成真。

公开在球场上表达抗议的门将被球队控制囚禁，登机前侥幸逃脱申请了避难，一旦他回国，面临的惩处不可想象。而且就算他已经远离缅甸，他的家人朋友也在时时面临风险。

最终绝大多数球员只能选择退出国家队、通过拒绝征召表达自己的不满。

缅甸的德国主帅费希滕拜纳仍在强调缅甸国家队的目标只是尽自己所能踢出最好的足球，但难求一胜的战绩和甚嚣尘上的舆论只会让他面对一个又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下一个巴哈杜尔在什么时候出现？掸邦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会是庆祝球队晋级还是诈骗得手？

这是无法预料的问题，也是难以回应的真相。

妙瓦底最正规的球场

湄公河从妙瓦底汹涌而过，没人知道日夜奔流的母亲河下掩藏了多少罪恶。但在河岸边，名为Myasandi Futsal的五人制足球俱乐部始终保持正常运营，孩子们在粗糙的田埂球场上赤脚追球，享受着自己的童年乐趣。

在妙瓦底，在掸邦，在缅北，黎明尚未到来，但足球也并未死去。

大海，宽阔的大海，给我们带来藉慰！

带走我吧，马车！载我去吧，快艇！

远离！远离！这里的污泥使我们流泪！

——难道这是真情？阿加特悲伤的心有时这样说：

远离悔恨、痛苦和犯罪，

带走我吧，马车！载我去吧，快艇！